论《理想国》中哲人“返回”的困境与必然
一、引言
在《理想国》第七卷中,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构建了著名的“洞穴之喻”。这个比喻通过生动的场景描绘,深刻地揭示了人们对于认知和真理的局限性,以及通过哲学追求真理的路径。然而,在这个宏大的“上升”叙事过程中,往往被读者忽视的,是哲学家的“下降”过程:哲人在目睹真理之后,必须重返洞穴。
对于这一看似“非必要”的“下降”过程,在《理想国》的原文中格劳孔对此提出了强烈的质疑:“你这是说我们要委曲他们,让他们过较低级的生活了,在他们能过较高级生活的时候?”[1] 这便引出了“返回悖论”[2]:如果哲学生活的目的是追求最高的真理与幸福,那么要求哲人放弃这种幸福回到充满阴影与争斗的洞穴,是否是不正义或不正确的?
在本文中,我们将探讨哲人返回的双重动因:既是基于城邦正义的政治义务,也是基于哲学本性的内在要求。
二、上升的代价与返回的抗拒
如果要理解“返回”的困难,那么先必须理解“上升”的性质。在柏拉图的笔下,从洞穴到光明的过程并非充满愉悦,而是伴随着剧烈的“痛苦”与“眩晕”:“其中有一人被解除了桎梏,被迫突然站了起来,转头环视,走动,抬头看望火光,你认为这时他会怎样呢?他在做这些动作时会感觉痛苦的,并且,由于眼花潦乱,他无法看见那些他原来只看见其阴影的实物。”“如果他被迫看火光本身,他的眼睛会感到痛苦,他会转身走开,……”“如果有人硬拉他走上一条陡峭崎岖的坡道,直到把他拉出洞穴见到了外面的阳光,不让他中途退回去,他会觉得这样被强迫着走很痛苦,并且感到恼火;当他来到阳光下时,他会觉得眼前金星乱蹦金蛇乱串,以致无法看见任何一个现在被称为真实的事物的。”
原文中多次使用“被迫”、“硬拉”、“眼花缭乱”等词汇来描述这一痛苦的过程。当囚徒最终适应了阳光,目睹了万物的本原太阳(即为善的理念)之后,他会对原本的洞穴生活产生一种厌弃。苏格拉底问道:“他会宁愿忍受任何苦楚也不愿再过囚徒生活的。”格劳孔对此深表赞同。这种抗拒并非源于傲慢,而是源于认知的巨大鸿沟。
首先,返回意味着感官的再次痛苦。原文写道:“他由于突然地离开阳光走进地穴,他的眼睛不会因黑暗而变得什么也看不见吗?”其次,返回意味着价值的冲突。洞穴内的荣誉建立在对影子的辨别和预测上,而在哲人眼中,这些都是虚幻的。最后,返回面临着生命的威胁。苏格拉底说,如果哲人试图解救囚徒,囚徒们会“把那个打算释放他们并把他们带到上面去的人逮住杀掉”。
因此,从个体的功利角度或纯粹的避苦求乐本能来看,哲人完全缺乏返回的动机。
三、城邦正义与契约偿还之困境
面对格劳孔的质疑,苏格拉底提出了一套基于“政治义务”的解决方案。
苏格拉底首先通过修改“正义”的定义来反驳。他对格劳孔说:“我们的立法不是为城邦任何一个阶级的特殊幸福,而是为了造成全国作为一个整体的幸福。”在柏拉图的政治图景中,正义不是个体权利的集合,而是整体功能的祥睦。如果最智慧的人不作为统治者来统治城邦,那么城邦就会陷入混乱,最终连哲人探究真理的安宁环境也无法保证。
其次,苏格拉底引入了契约偿还的论证:他区分了自然生长的哲人与城邦培养的哲人。对于那些在其他城邦“自发产生”的哲人,他们确实不欠任何人的情;但在理想国中,哲人是经过城邦精心的教育选拔培养出来的(“我们已经培养了你们——既为你们自己也为城邦的其他公民——做蜂房中的蜂王和领袖”)。因此,基于“欠债还钱”的朴素正义观,哲人有义务在轮值时下到洞穴中去。
这一论证在逻辑上是自洽的(格劳孔:一定的!),它成功地将哲人的“返回”确立为一种不可推卸的政治责任。然而,这种解释带有强烈的“强迫”色彩(“我们强迫他们关心和护卫其它公民的主张也是公正的”)。它似乎暗示,如果哲人可以选择,他们仍然不愿意回去。这同时也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难道哲学与政治是截然对立的吗?哲人的统治仅仅是一种无奈的牺牲吗?
四、真理与意见的辩证必然
如果仅仅停留于“强迫”和“义务”,我们很难理解为何苏格拉底这位并未受过理想国公立教育的哲人在现实生活中也选择了留在雅典(洞穴),整日与集市上的公民(囚徒)对话。仅仅依靠“统治论”无法触及哲人返回的内在动机。[2]
我们需要从哲学的本质层面来重新审视“洞穴”。原文中提到在哲人返回后,“一经习惯,你就会比他们看得清楚不知多少倍的……因为你已经看见过美者、正义者和善者的真实。”这句话暗示了洞穴并非全无价值,洞穴中的影像(意见)虽然虚幻,但它们是真理的摹本。
这涉及到了哲学探究的“第二次航行”。所谓“第二次航行”,借用了《奥德赛》的典故:第一次航行指在神意眷顾下的顺风航行;第二次航行则指风停的时候,水手改用桨划船的航行。如果说洞喻中的哲人在神意的眷顾下直观真理相当于第一次航行,那么,苏格拉底的对话活动则属于第二次航行。它意味着在缺乏理智直观(顺风)的情况下,让理智在意见的波浪中艰难划桨,朝真理前进。[2]人类的理智无法像神一样永远直视太阳(善的理念),那种纯粹的直观是不可持续的。哲学的生命力在于对话,在于将真理引入到具体的生命情境中去检验。
“第二次航行”有着如下的三个特点:第一,对真理的整全认识。如果不了解黑暗,就无法完整地理解光明。哲人返回洞穴,在辨别“正义的影子”时,恰恰是在应用和验证他在洞外所获得的知识。第二,对他人的关怀(爱欲)。柏拉图笔下的哲人并非冷漠的隐士,而真正的“善”包含着对他者的关怀。如果一个人只顾自己观看太阳,而对身处苦难的同胞无动于衷,那么他可能并没有真正理解“善”的理念。最后,也是苏格拉底的榜样:苏格拉底的哲学实践表明,真理不仅仅存在于彼岸的理念世界,也存在于对现世“意见”的审查之中。通过与“囚徒”即城邦中众人的辩论,哲人不仅教育了他人,也使得自身的智慧在辩论中变得更加坚实。
因此,返回洞穴不再仅仅是简单的“还债”,而是哲学生活本身的一部分。只有通过“下降”,哲人才能将天上的真理与地上的人事结合,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智慧。只有将视野从城邦和灵魂倒转向内,才有可能开启更为开阔的“存在视野”,“返回悖论”的丰富意涵才能被得到完整的揭示。[2]
五、结语
《理想国》中的“洞喻”展现了人类认知的宏大图景,而其中的“返回”环节则是连接哲学与政治的关键所在。哲人走出洞穴,是为了摆脱虚假影像的束缚,获得真理的自由;而哲人返回洞穴,既是出于对城邦培育之恩的正义偿还,更是出于哲学本身对完整人性和普遍真理的追求。
正如《理想国》原文中苏格拉底所言,只有那些“不爱权力的人掌权”,城邦才能得到最好的管理。哲人正因为见过了太阳,才不屑于洞穴内的权力争夺,从而成为最公正的统治者。而对于哲人自身而言,走出洞穴是灵魂的觉醒,返回洞穴则是灵魂的试炼与完成。在此意义上,洞穴不仅是囚禁的场所,也是哲学践行的广阔田野。《理想国》之“洞喻”的丰富内涵由此可见一斑。
参考文献
[1] [古希腊]柏拉图. 理想国[M]. 郭斌和, 张竹明, 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86: 276-283.
[2] 王江涛. 从政治到哲学:《理想国》洞喻中的“返回悖论”[J].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3(03): 17-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