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眼鱼烟(HE)
[!NOTE]
AIGC Warning: 使用 Claude Opus 4.6 写作
楔子
"吸烟有害健康。"
——每一包烟盒上都这么写着。但没有哪一包烟盒上会告诉你,有些烟雾散了之后,你会想念那个替你点火的人。
我是在大三那年秋天开始养成去海边散步的习惯的。
说"习惯"其实有些抬举了自己。准确地说,是无处可去。南方沿海这所二本院校,校门口往东走八百米就能踩到沙滩,海风一年四季地灌,灌得整条商业街的招牌都歪着长。我的室友们要么在打游戏,要么在图书馆占座——占座的意思不是学习,而是充电。我哪边都不想待,就往海边走。
傍晚六点多,太阳刚沉到海平面以下,天还剩最后一层橘红色的光,像一张过期的暖色滤镜盖在整个海面上。沙滩上没什么人,偶尔有遛狗的大爷,偶尔有拍照的情侣,更多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那天也是什么也没有的一天。
我沿着海岸线走,踩着湿沙子往前,想着明天的嵌入式系统大作业该怎么编——不是编程,是编理由跟老师解释为什么我还没开始做。走到防波堤尽头的那块大礁石附近时,我停下来了。
有个人坐在礁石上。
不,说"有个人"不太准确。在夕阳的逆光里,那个轮廓看起来更像是一尊什么雕塑——上半身的曲线是人类女性的,头发很长,被海风吹得朝一个方向飘。但下半身的线条不对,不是两条腿,而是一条整体的、流线型的东西,末端分叉成尾鳍的形状,搭在礁石边缘,鳞片在最后一点夕光里闪着暗青色的光。
最让我疑惑的不是尾巴。
是她周围那一团若有若无的白雾。
海边的雾气我见多了,尤其是秋天,温差大的时候海面上会升起一层淡淡的水汽。但那团雾不太一样——它不是均匀地弥散开的,而是一股一股地从她身体的某个部位冒出来,有节奏地,像呼吸。
我多走了几步。
然后我看清了。
那不是雾。
是烟。
她在抽烟。
准确地说,是一个美人鱼坐在礁石上抽烟。更准确地说,烟不是从她嘴里吐出来的——至少不全是。她嘴里确实叼着一根烟,偶尔吸一口,但更多的烟雾是从她腰侧冒出来的。那个位置,如果我高中生物没有全还给老师的话,大概是鱼类长鳃的位置。
人鱼的鳃长在腰上。
所以烟从腰上吐出来。
所以远远看起来,就像是烟雾缭绕。
我站在那儿,距离她大概十来米。她也注意到我了。
她看看我。
我看看她。
海浪拍了一下礁石,哗地一声。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因为确实不知道说什么。
"你好,请问你是美人鱼吗?"——这也太蠢了。
"请问你知道这里不允许游野泳吗?"——更蠢了。
我们就那么对视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之后,她把目光收回去了,重新看向海面,吸了一口烟。
我也就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出现幻觉了。可能是大作业的压力太大了。可能是食堂的麻辣烫里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可能只是个cosplay爱好者穿了条鱼尾裙在海边拍照,而我在逆光里看花了眼。
但那个腰上冒烟的细节,我编不出来。
我的想象力没有那么好。学电子信息的人,想象力都花在了调试bug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了很久的呆。室友在打《原神》,外放声音很大,我戴上耳机,什么也没放,就那么安静地躺着。
我在想:如果明天她还在那里呢?
第二天她还在那里。
几乎是同一个位置,同一块礁石,同一个姿势——侧坐着,尾巴搭在石头边缘,鳞片被海水打湿了,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那种介于青色和银色之间的光泽。她换了一件衣服,或者说换了上半身——昨天穿的好像是一件深色的什么,今天是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左手夹着烟。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转身跑回了学校。
校门口的超市我平时只去买矿泉水和方便面,烟酒柜台我路过了三年,从来没正眼看过一次。这次我站在烟柜前面,看着那一排排的烟盒,陷入了一种全新的无知。
"要什么烟?"老板娘问。
我不抽烟。我甚至不知道烟分软包硬包,不知道焦油量有高有低,不知道同一个牌子还能分出几十个系列来。我的眼睛在柜台里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一个我唯一认识的名字上。
"黄鹤楼。"
"哪种黄鹤楼?硬的软的?蓝色的金色的?"
"……就那个,黄色的。"
老板娘递给我一包硬盒黄鹤楼,十六块。我扫了码,揣兜里,又跑回了海边。
她还在。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礁石上坐下来。
那块礁石比她坐的那块矮一些,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海苔,有点滑。我小心翼翼地坐稳了,屁股底下垫着凉飕飕的、潮乎乎的石头,海风直接灌进了我的领口。
她看了我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又把目光转回海面上去了。
安静。只有海浪的声音。
我把兜里那包黄鹤楼掏出来。
撕塑料封膜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紧张,是风太大了手冷。塑料皮撕下来,我下意识就想往海里扔。手都抬起来了,扬到一半。
然后我转念一想。
旁边坐着一个美人鱼呢。你直接往人家的海里扔垃圾,是不是她会不高兴?
就在我犹豫的这一秒钟里,我转头看见了那位美人鱼学姐,非常自然地、非常流畅地、用一个极其熟练的手指弹射动作——
把一个烟头弹进了海里。
抛物线很漂亮。烟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嗤地一声落进水里,灭了。
我把黄鹤楼的塑料皮默默揣回了兜里。
然后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烟来,放在嘴里叼着。
风很大。烟被风吹得歪了,滤嘴上沾了一点我的口水,纸卷的那头在风里微微颤抖。
我叼着这根没点着的烟,坐在礁石上,看着大海。
过了大概有十秒钟。
我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抽烟是要有打火机的。
我拍了拍裤兜。左边:饭卡。右边:手机。后面:那团塑料皮。上衣口袋:空的。
我手边没有任何可以产生火焰的东西。
我转头看了看她。
她正盯着我看,表情很微妙——嘴角有一点弧度,眼睛里有一种我后来才学会辨认的光,那种光叫作"忍笑忍得很辛苦"。
然后她没忍住。
"噗嗤。"
她笑了。笑的时候,腰侧的鳃翕动了一下,冒出一小团烟来。
"所以你是要借吗?"她说。
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低一点,有一点沙哑,像是长期抽烟留下的痕迹,也可能是因为在空气里待太久了、鳃有点不适应的缘故。但说话的节奏很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感。
"啊,嗯。"我说。
她往身后伸了伸手——我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礁石上靠着一个帆布包,米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我看不清的小字。她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
Zippo。金属外壳,银色的,磨损得很厉害,盖子上有一道划痕。是那种防风的款式。
她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盖子——这玩意儿怎么用来着?我在电影里见过,好像是要用拇指拨那个轮子?我试了一下,拨了,没着。又拨了一下,还是没着。打火轮在我笨拙的拇指下发出干涩的咔咔声,就是不出火苗。
她皱了皱眉。
然后她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把脑袋凑过来。
我往她那边探了探身子。她从我手里把Zippo拿回去,单手翻盖,拇指轻轻一拨——火苗跳出来了,在海风里晃了两下,被那个防风的结构稳稳地护住了。她把火苗凑到我嘴里那根烟的烟头处。
"吸一口。"她说。
我吸了一口。
烟点着了。
然后我被呛得眼泪差点出来。
"咳、咳咳咳——"
她把打火机盖上,看着我咳嗽。
"你来这儿干嘛?"她问,"单纯过来抽烟吗?"
"我没抽过烟。"我一边咳一边说。
"那你过来干什么?"
我把咳嗽压下去,喘了口气,然后看着她说:"我想给你递烟来着。"
她的表情顿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把烟放你自己嘴里了?"
"……忘了。"
这下她是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噗嗤"一下的,是笑出了声的那种,笑完之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她笑起来的时候,尾巴会微微卷一下——尾鳍的边缘翘起来,又落下去,像猫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我赶紧从那盒黄鹤楼里又抽出一根烟来,递给她。
她摆了摆手。
"我抽软中华。"
"……"我看了看手里的黄鹤楼,又看了看她,"我学生,能买个黄鹤楼已经非常不错了。"
"我也是学生。"她说。
"不信。"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来——手机套了一个防水壳,透明的,看着像个密封袋。她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学信网。
照片是她,名字我没记住——后来我才知道,但现在先卖个关子。学历信息那一栏写着:硕士研究生,在读。学校就是我们这所,专业——
"电子信息?"我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怎么了?"她把手机收回去。
"不是……你、你学的是电子信息?"
"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了看她的尾巴,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脸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皮肤很白——可能是海洋生物通有的特征?眉毛的形状很凌厉,但眼睛是圆的,综合起来就显得既有攻击性又无害,很矛盾的一张脸。
研究生。电子信息。美人鱼。
在我们学校。
"那——"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已经快烧到滤嘴的、几乎没怎么抽过的黄鹤楼,"那你也得写嵌入式的大作业吗?"
"写过了。"她说,"本科就写过了。"
这时候有一段沉默。
沉默不是因为尴尬——好吧,也有一点尴尬。但更多的是因为我确实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坐在礁石上抽软中华的美人鱼研究生找话题。我的社交经验在这一刻暴露了它的全部短板。
最后我做了一个蠢事。
我指了指她的尾巴。
"那个……你这是在cosplay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尾巴上的鳞片在这个角度看起来层次分明,每一片都有微妙的色差,从靠近腰部的深青色渐变到尾鳍末端的近乎透明。那种质感,不是任何人造材料能做出来的。
"你可以自己摸摸看,"她说,"来判断一下。"
我的手已经不自觉地伸出去了半寸。
"不过——"她又说。
我的手缩回来了。
"这不好吧。"我说。
"确实不好。"她说,语气很认真,"根据新出台的《非人类居民治安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明确禁止人类公民与非人类居民之间发生未经双方书面同意的肢体接触。"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像是在背一段她背过很多遍的东西。
"……你还背得挺熟。"我说。
"学姐向来讲规矩。"她说。
后来我才知道,她之所以每天都跑到这块礁石上来抽烟,就是因为讲规矩。学校是禁烟校园,她的宿舍——对,美人鱼研究生住的也是学校宿舍,四人间,但她的室友不抽烟——不允许她在室内吸烟。海边不算校园范围,又不算公共室内空间,风大,通风好,而且,她说——
"这里安静。"
这是她喜欢这里的原因。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上大学?"我问。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普通,但我问的是一个美人鱼。
她把烟灰弹了弹——这次弹在了礁石上,没往海里弹——然后说:"我的普通高等学校入学考试录取分数够了,所以就来了。"
"你们也要参加高考?"
"当然。"
"怎么考?卷子不会泡湿了吗?"
"用防水平板。"她说,"跟你们一样的题,同一张卷子。数学还是那么难,英语还是那么恶心。"
"那你……户籍怎么算?"
"海外华侨。"
"……什么?"
"我身份证上写的汉族。"她说,"但实际民族审核的时候没有'人鱼族'这个选项,后来几经讨论,最终认定——海外华侨。"
"哪个海外?"
"就海外面啊。"她朝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不在岸上,就是海外。逻辑上没有毛病。"
"……还有少数民族加分?"
"没有。华侨归侨子女有,但我不是归侨子女,我自己就是。这个加分政策卡得挺死的。"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嘴角翘了一下,"不过够了就行。分数这东西嘛。"
她吸了口烟。腰侧的鳃又冒出一小团白雾。
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有点正经。
"那咱们聊点成年人的话题吧。"
"行吧。"我说。
我以为她要问什么深刻的、哲学的、或者至少是跟人鱼与人类的种族关系相关的问题。我甚至在脑子里打了一个腹稿,准备讨论一下物种共存的伦理。
"你绩点多少?"她问。
"……"
"有保研名额吗?"
"……"
"有竞赛经历吗?"
"……"
"打不打算去找实习?"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捅在我最心虚的地方。
我支支吾吾地说:"绩点3.1,保研基本没戏,竞赛报了个电赛但还没出结果,实习……还没想好。"
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鼓励也不嘲讽,就只是点了个头。
"那这些东西你不需要操心吗?"我问她。
"不太需要。"她说。
"为什么?"
她往身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海岸线再往东,就是学校旁边的那条商业街。卖奶茶的、卖烧烤的、卖文具的、小超市、打印店、理发店——那些矮矮的底商,我去了三年,从来没想过它们的归属问题。
"那一排,"她说,"都是我们家的。"
"……什么?"
"底商。"她说,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这一片海岸线以前是我们的领地。后来搞陆海联合开发,我们家拿了一部分地上物业的产权。那排底商的租金,一个月大概够我抽两年的软中华。"
"那你……为什么还来上学?"
"兴趣爱好。"她说。
"兴趣爱好是——电子信息?"
"对。"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大学之前就会抽烟了吗?"
"没有。"她把烟摁灭在礁石上,"上大学之前不会抽烟。学了电子信息之后,就学会了。"
这句话我倒是深有体会。我们专业的教学楼后面有一个露天楼梯,那是全校烟头密度最高的地方,每到期末周和项目截止日前一周,那个楼梯上站满了电信学院的人,每个人手里夹着烟,眼里是通宵改代码、画PCB留下的血丝。
"那你何苦呢?"我说,"你早就能享福了。收租不好吗?为什么还要学这种专业?"
她看了我一眼。
"乐意。"
停了一秒。
"那咋了?"
她说"那咋了"的时候,尾巴轻轻拍了一下礁石,像是一种强调。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又是一段沉默。海浪声填满了空隙。
然后我试探性地开口:"那你……这么闲的话,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的大作业?"
她侧过头看我:"什么大作业?"
"嵌入式的。要用Keil和Proteus,还有一部分Multisim的仿真……"
"我现在身边只带着一个轻薄本,"她拍了拍帆布包,"你那些软件我跑不了。"
"哦。"
"不过——"她想了想,"你把思路说给我听听。"
我就把我的大作业给她讲了一遍。说是"讲"其实是高估了我自己——更像是一种带有哭腔的求助。她听完之后没说什么,伸手说:"把你的需求文档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上的PDF发给她。她用那个套着防水壳的手机翻了翻,眉头皱了几下,然后说:"你这个中断优先级设的不对。还有这个ADC采样的部分,你用DMA传不行吗?轮询什么轮询,都什么年代了还轮询。"
她说着说着就来了兴致,眼睛亮了一点。
"行了,回头我给你写个文档,把思路理一下。"她说,"你加个微信吧。"
然后我们加了微信。
她的头像是一张图——怎么说呢,是一条鱼的简笔画,但那条鱼嘴里叼着一根烟。画风很粗糙,像是用手指在手机上随便画的那种。但你看一眼就会记住。
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试试能不能收到。"
"收到了。"
"行,回去把文件发给你。就一个Word。"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我习惯用Word写,LaTeX格式太烦了。"
"我也习惯用微信。"
"所以我才加的微信,不然我一般用邮箱。"
加完好友之后,她忽然坐直了一点,脸上露出了一种——怎么形容呢——一种"你看吧"的得意表情。
"看到没有?"她说,"我学的这个东西不算水吧?"
我赶紧说:"不水不水。"
"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真的可以随便问吗?"
"随便问。"
我犹豫了一下。我知道这个问题可能不太合适,但我确实好奇了一整天了。
"人跟人鱼之间……"我说,"有生殖隔离吗?"
她的表情没变。
"有。"
"哦。"
这个"哦"说出来之后,海风忽然变得格外大了一点。或者是我的错觉。
"那你——为什么想来岸上?"
她想了一会儿。
"烟不错。"
"就因为这个?"
"其他的倒没什么。"
然后我们又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她问我学校食堂哪个窗口好吃(二楼左手边第三个,做黄焖鸡的那个),我问她在海底有没有Wi-Fi(没有,但有专用的低频通信网络,网速很慢,刷不了视频),她问我为什么选电子信息(调剂的),我问她在海底住的什么样的房子(珊瑚结构的,冬暖夏凉,不用交暖气费)。
天快黑了。我站起来,准备往回走。
"哎。"
她叫住了我。
我转过身。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是几张纸币。她把钱递过来。我低头一看。
八百块。
"你这是干什么?"我说。
"帮我带一条软中华。"
"……你微信直接转给我不行吗?"
"微信里没钱了。"
"你刚才不是说你家挺有钱的吗?"
她把钱往我手里一塞,表情有点不自然:"家里有钱……又不等于他们让我抽烟。"
我后来才把这句话的意思完全理解过来。她的家人——或者说,她海底的那些亲属——不赞成她抽烟。这是当然的。人鱼的呼吸系统,几万年的进化,从来就不是为了处理燃烧的尼古丁而设计的。她的家人给她生活费、供她上学、甚至给她置办了那些底商的产权,但在抽烟这件事上,经济制裁是明确的。
所以她口袋里只有现金。
现金是她从底商那边自己拿的,绕过了家里的监管。微信绑的银行卡是家里能查到的,不敢走那个通道。
一个有房产的美人鱼研究生,在抽烟这件事上,跟一个偷偷买游戏充值卡的高中生没有本质区别。
我把钱接了。
第二天我去市里的烟酒店买了一条软中华。
正品。七百多。我不懂烟,但我特意问了卖烟的老板怎么辨别真假,老板教我看了防伪标识和钢印。剩下的钱我本来打算还给她的。
傍晚到了海边,她在老位置。我把那条软中华递给她。
她接过去,拆了一包,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之后,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和昨天我给她递黄鹤楼时那种嫌弃的表情完全不同。
"找零。"我把剩下的几十块钱递给她。
她没接。
"留着。"
"什么?"
"跑腿费。"她说,"你也不可能白跑。"
"可这也没多少……"
"以后每周帮我带一条。"她吸了口烟,腰侧冒出一团白雾,"找零都归你。每条烟你能赚个几十块。一个月下来也有一百多。够你在食堂加鸡腿了。"
我想了想,说好。
就这样,我们之间的关系建立起了一种稳定的交换机制:我每周帮她买一条软中华,赚几十块差价。作为非金钱层面的回报,她会帮我解决专业上的各种问题。
这种帮忙是实打实的。
她确实很厉害。
帮我看大作业只是开始。后来我发现,嵌入式、数电模电、信号与系统、通信原理——几乎我本科阶段所有让我痛苦的科目,她都能讲得明白。而且她讲东西的方式跟老师不一样。老师是按教材顺序讲的,一二三四五,公式推导,例题演练。她不这样。她会先问我"你觉得这个东西是拿来干嘛的",等我说完我的理解之后,她再告诉我哪里对了、哪里偏了,然后用一种非常简洁的方式把核心的逻辑讲清楚。
"傅里叶变换你就理解成把一锅乱炖拆成一道道菜就行了。"
"时域和频域就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就跟你写简历和写自我介绍一样,内容没变,格式变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一边抽烟一边说,腰上的鳃一鼓一鼓的,烟雾随着海风散开。有时候她说到某个知识点的时候会突然激动起来,语速变快,尾巴在礁石上拍得啪啪响。
"你真的理解DMA的意义吗?你理解吗?"
"我……"
"CPU就是你,外设就是打印店,内存就是你的U盘。没有DMA的时候,你得亲自跑一趟打印店,盯着他打完才能走。有了DMA,你只需要把U盘给快递小哥,让他帮你送过去就行了。你该干嘛干嘛。你的时间很宝贵。"
"可是——"
"没有可是。CPU的时间就是你的时间。珍惜它。"
她说"珍惜它"的时候特别认真。
后来我知道了她名字。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叫她"学姐"。
她也从来没让我改口。
有一天我问她:"你为什么选电子信息?"
这个问题我之前问过,她说"乐意"。但那天傍晚的海风特别大,天色暗得很快,她在很短的时间里连着抽了三根烟——我后来知道这是她在想事情的时候的习惯——然后给了我一个更长的回答。
"你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喜欢钓鱼吗?"她说。
"因为闲?"
"因为钓鱼这件事的核心是'等待'。你抛了线,然后等。等的时候你什么也不用想。鱼来了就收线,鱼不来就继续等。整个过程里最爽的不是钓到鱼的那一刻,是等待的那几个小时里你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的那种感觉。"
她把烟灰弹掉。
"电子信息对我来说就是这样。"
"画板子、调电路、写代码、仿真、测试——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很烦,都很磨人,都需要你一个人坐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排查问题。可能一个bug你找了三天,最后发现是一个电阻的阻值选错了。很傻逼,对吧?"
"很傻逼。"我深有体会。
"但就是在这种傻逼的、漫长的、一个人跟一堆元器件较劲的过程里,我很安静。"
她看着海面。
"我喜欢一个人找一件事情干。不是因为那件事有多了不起,也不是因为我真的热爱电路——谁热爱电路啊,电路又不会爱你。而是因为在干这件事的时候,我可以不想别的。"
"比如呢?"
"比如我是一个美人鱼这件事。"
这是她少数几次主动提起自己身份的时刻。
"在海底的时候,我时刻都知道自己是谁——我是哪个族群的,我爸妈是谁,我家的领地在哪里,我将来应该做什么。这些事情就像水一样包着你,你哪儿都去不了。"
"但在岸上,没有人在意你是什么。至少在电路面前不会。电路不看你有没有尾巴。Keil不会因为你是人鱼就不给你报错。"
"而且——"她又点了一根烟,"通宵画完一张PCB之后来上一根烟,那种爽感,是真的。"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才理解了一件事:她享受的不是抽烟本身。她享受的是在做完一件漫长的、消耗心力的事情之后,那根烟给她的那个句号。
"毕竟——"她对我说,"抽烟也是要找个由头的。"
然后她看了看我手里那根同样快烧到滤嘴的、几乎没怎么吸过的黄鹤楼。
"你就别抽了。"她说。
"为什么?"
"你没有由头。"
时间过得很快。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海风变得刺骨,但她还是每天都来。只是穿得厚了一些——上半身套了一件军大衣,看起来非常不搭。尾巴倒是不怕冷,她说鳞片本身就有保温功能,海底的温度比冬天的岸上还低。
我每周帮她带一条软中华。偶尔她会多给我一点钱,让我顺便带两杯奶茶——一杯给我,一杯给她。"你别选太甜的,"她说,"我牙不好。"人鱼的牙齿也会龋齿,这件事刷新了我的认知。
我们之间的关系说不上是朋友。
朋友是会互相分享生活的人。但她很少跟我说她在海底的事情,我也不太会主动问。我们的交流内容大概有三个部分:专业知识、烟、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
比如她会突然问我:"你们人类为什么喜欢往海里扔塑料袋?"
"不是所有人类。"
"但比例不低。"
"……我以后不扔了。"
"你本来就没扔。"她说,"那天你把塑料皮揣回兜里了。我看见了。"
再比如——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你是怎么看出来我是一条人鱼的,"她说,"我就是怎么看出来你没谈过恋爱的。"
"……这不一样吧?你有尾巴啊。"
"你也有尾巴。"
"我哪有?"
"metaphor。"她说,"隐喻。你身上那种没被人喜欢过的气质,明显得就跟尾巴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不过没关系。"她说,"这不是什么值得难过的事情。喜欢这种东西,早来晚来,总会来的。你又不赶时间。"
她说"你又不赶时间"的时候,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有细想。
后来我知道,人鱼的平均寿命大概是人类的三到四倍。她说"你又不赶时间",是真的以一个寿命更长的物种的视角在安慰我。对她来说,人类二十出头还没谈过恋爱,大概就像人类觉得一个十岁的孩子还没交过朋友一样——早着呢。
春天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照常去海边,带着那条软中华。到了礁石那里,她在。但她没有在抽烟。
她坐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如果"膝盖"可以用来形容人鱼的尾巴蜷起来的那个弯折处的话。她的帆布包靠在身后,Zippo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旁边有一盒开了的软中华,但一根也没拿出来。
"来了?"她说。
"来了。"
我把新带的那条烟放在她旁边,然后坐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这不正常。通常我到了之后,她会先吐槽一句什么——"今天风真大",或者"你是不是又没洗头",或者"你那个定时器中断改了没有"——但今天什么都没说。
"怎么了?"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海面。
"我要走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走了"是什么意思?毕业了?换学校了?还是……
"回去。"她说,"回海里。"
"为什么?"
"治病。"
"什么病?"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了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片子——就是医院拍的那种CT胶片。她把胶片举到天上,借着夕阳的光给我看。
我不是学医的,但那张片子上有一团白色的、模糊的阴影,在肺部的位置。即使是我也看得出来,那不是正常的。
"肺病。"她说。
"……"
"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一样。"她说。
"你不要装嫩了。"
"我也就比你大几岁而已。"
她把胶片收回去。
"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是因为不适应人类的世界,才导致的悲剧。"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她把尾巴换成了腿,把声音交给了巫婆,最后变成了泡沫。整个故事的核心是——她为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放弃了太多,最后承受不了后果。"
"那你呢?"我说。
"我?"她看了看自己的尾巴,"我什么也没放弃。我的尾巴还在,我的声音还在,我的家还在海底。我只是来岸上坐了一会儿,抽了几年烟。"
"那——"
"但肺不行了。"
"……"
"人鱼的呼吸系统,几万年的进化,不是为了爬上岸来抽这一口烟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一种介于自嘲和坦然之间的东西,"鳃的过滤功能和肺不一样。烟雾经过鳃的时候,有一部分有害物质不会被正常代谢掉,而是沉积下来。日积月累的。"
"所以你得这个病……不能怪天意吧。"我说。
我说完之后有点后悔。
她扭过头来看着我。
"那咋了?"
"什么那咋了?"
"我就这点爱好,不行吗?"她说,语气里有了一点硬的东西,"有多少人天天抽烟,照样活得很长的。"
"你是美人鱼啊。"我说,"你不一样。你的身体结构——"
"我知道。"她打断了我,"我都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比你更知道我的身体是什么样的。几万年的进化,这个身体不是为了爬上岸来抽这一口烟的。你说得对。"
她停了一下。
"但我乐意。"
"那咋了?"
她又说了一遍"那咋了"。
这次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语气软下来了一点。
"你要是真在意我的身体健康,"她说,"我让你给我带烟的时候,你怎么不拒绝我呀?"
我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说得对。
每一条软中华都是我亲手买的,亲手带过来的,亲手交到她手里的。我知道她在抽烟,我知道抽烟有害健康——烟盒上白纸黑字写着呢——但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都是成年人了,"她说,"自己要为自己负责。"
这句话说完,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天慢慢暗下来了。
"什么时候走?"我问。
"明天。"
"……明天?"
"嗯。"
"你就不能——"
"不能。"她说。她把那盒开了的软中华推到我面前。"这盒没抽完的,留给你。"
"我不抽烟。"
"那你扔了也行。"
"那也太浪费了。"
"你不是还有回扣没拿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条新的你拿走,退了,把钱自己留着。算我这最后一周的跑腿费。"
"我不——"
"别矫情。"她说。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她从旁边拿起那个Zippo打火机,递给我。
"这个也给你。"
"什么意思?"
"送你。"
"你不需要了?"
"等人类开发出来防水打火机之后再说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是在笑,但眼睛没怎么笑。
我接过那个Zippo。金属壳子沉甸甸的,被她用了很久,表面磨得很光滑,手指握上去有一种温热的触感——后来我意识到那不是打火机本身的温度,是她刚握过留下的。
"学姐。"
"嗯?"
"如果……"我说,"如果人类发明了能在水下抽的烟,你会回来吗?"
她想了一会儿。
"看吧。"
"看吧是什么意思?同意还是不同意?"
"看吧的意思就是我也不知道。"
"那——"
"反正就是要走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帆布包、手机、那个牛皮纸袋。她的动作不快,一样一样地往包里放,好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遍的事情。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尾巴已经探进了水里。鳞片接触到海水的那一瞬间,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她撑着礁石,准备往下滑。
"等一下。"
我开口了。
她停住了,但没有转身。
"什么?"
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我的嘴已经张开了,有什么东西比我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决定。
"我不想让你走。"
她转过身来。
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一点惊讶,有一点像是在审视什么,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我看不清楚。
"为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
这是实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继续说,"但我就是不想让你走。你走了之后——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我每天来海边,是因为你在这里。你不在了,我来这里干什么?看海吗?海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是海洋生物学专业的。"
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要回去治病,"我说,"我不是说你不应该回去。你应该回去。你的肺——你得治。我只是——"
我顿住了。
"你只是什么?"
"我只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礁石上的海苔在暮色里发黑,潮湿,黏糊糊的。海风灌进我的领口,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只是觉得,"我说,"你走了之后,我会想你。"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海边忽然变得很安静。
连海浪的声音都好像小了一点。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钟——也可能是更长的时间,我不确定——她开口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美人鱼。"
"你知道人和人鱼之间有生殖隔离吗?"
"你之前说过。"
"那你——"
"那咋了?"
我把她的口头禅扔回给了她。
她愣住了。
"你不是说乐意就行吗?"我说,"你不是说'那咋了'吗?你自己说的。你选电子信息是因为乐意。你抽烟是因为乐意。你来岸上是因为乐意。那我呢?我不能乐意吗?我乐意想你,不行吗?"
她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像是什么绷紧的弦忽然松开了。她笑的时候,腰侧的鳃动了一下,没有冒出烟来,只是轻轻翕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说,"学东西挺快的。"
"什么?"
"'那咋了'。"她说,"你学得挺快的。"
她没有继续往水里滑。她把已经探进水里的尾巴收了回来,重新在礁石上坐好。海水从鳞片上滴下来,在石头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你知道吗,"她说,"我刚才其实在等你说点什么。"
"什么?"
"就是你说的那些。"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光,"我在等你说那些话。"
"你——"
"我以为你不会说的。"她说,"我以为你会像其他人一样,说'保重',说'有空联系',说那些没用的客套话。然后我就走了。然后我们就变成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偶尔发个节日祝福,然后慢慢就不联系了。"
"我——"
"但你没有。"她打断了我,"你说你会想我。"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了那盒刚才推给我的软中华,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她伸手向我。
"打火机。"
我把那个Zippo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开,点了火,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腰侧冒出一小团烟。
"你知道吗,"她说,"人鱼的寿命是人类的三到四倍。"
"你说过。"
"所以对我来说,你们人类的一生,其实很短。"她吐出一口烟,"短到我还没反应过来,你们就老了。就没了。"
"所以呢?"
"所以我一直不太敢——"她顿了一下,"不太敢对人类投入太多感情。"
我没说话。
"但你这个人,"她看着我,"你让我有点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看,如果我认真喜欢一个人类,会怎么样。"
她说"喜欢"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非常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那个词砸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我说,"你刚才说什么?"
"你听到了。"
"我想再听一遍。"
她看了我一眼。
"别得寸进尺。"
"学姐——"
"我说过了,"她吸了一口烟,"学姐向来讲规矩。《非人类居民治安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禁止未经双方书面同意的肢体接触。"
"那——"
"所以——"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我现在正式问你:你同意吗?"
"同意什么?"
"肢体接触。"
"……同意。"
"口头同意有法律效力的。"她说,"你确定?"
"确定。"
她把烟摁灭在礁石上。然后她朝我招了招手,就像第一次帮我点烟的时候那样。
"过来。"
我往她那边挪了一步。
"再近一点。"
我又挪了一步。现在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瞳孔的颜色——是一种很深的墨绿色,像海底深处的藻类。
"你紧张什么?"她说。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那是因为风大。"
"借口。"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比我想象中要凉一些。皮肤的触感很光滑,不像人类的皮肤那样有明显的纹路。指尖有一点硬,像是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透明的鳞片。
"你看,"她说,"肢体接触。成立了。"
"……就这样?"
"你还想怎样?"
"我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
她看着我的表情,忽然又笑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亲你?"
"……"
"你想多了。"
"我没——"
"你脸红了。"
"那是因为风大晒的。"
"太阳都落山了你跟我说晒的?"
"……"
她放开了我的手。我以为这就结束了。但她没有收回手,而是抬起来,放在了我的脸上。
她的掌心贴着我的脸颊。凉凉的,带着一点咸腥的海水的味道。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好玩。"
"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好玩。"她说,"一个人类,跑到海边来,看见一个美人鱼在抽烟,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惊讶、不是拍照发朋友圈,而是第二天带了一包黄鹤楼来递给我。"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看起来有点孤独。"
她的手停住了。
"你觉得我孤独?"
"嗯。"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坐在海边抽烟,周围没有别人。烟雾缭绕的,但烟散了之后还是只有你一个人。我觉得……我觉得那样挺孤独的。"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我的脸上移开了。我以为她要收回去,但她没有。她的手移到了我的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
"低头。"她说。
"什么?"
"我说低头。"
我低下了头。
然后她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嘴唇贴着嘴唇。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钟。她的嘴唇也是凉的,带着一点烟草的味道和海水的咸味。
然后她松开了手,退开了一点距离。
"这下肢体接触彻底成立了。"她说。
我站在那里,愣住了。
"你——"
"别说话。"她说,"让我把话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还是要回去治病。"她说,"这个没得商量。我的肺真的有问题,不是开玩笑的。我回去之后可能要好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在那段时间里我们没办法见面。海底的通信网络很差,可能消息会延迟很久。"
"嗯。"
"但我会回来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治好了之后,我会回来。"
"……真的?"
"真的。"
"你怎么证明?"
她想了想。然后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了那个Zippo打火机——我刚才还给她的那个——又递回给我。
"这个你先拿着。"
"不是要送给我吗?"
"不是送。"她说,"是抵押。"
"抵押?"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拿回去。"她说,"所以你要帮我保管好。不许弄丢,不许弄坏,不许没油了不加油。"
我把Zippo接过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会保管好的。"
"还有,"她说,"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帮我买一条软中华。"
"你不是要戒烟吗?"
"谁说我要戒烟了?"
"你的肺——"
"我的肺是我的。"她说,"我回来之后抽不抽是我的事。反正——"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反正我已经有由头了。"
"什么由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海面。
"通宵画完板子之后来一根。见到你之后来一根。"她说,"两个由头。够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海面很平静。
没有风,没有浪,连月亮都很圆。她说人鱼回海底的时候通常会选择这样的夜晚,因为水流稳定,洄游的路线更清晰。
我送她到礁石边。
她坐在礁石上,尾巴已经完全浸在水里了,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帆布包挎在她肩上——后来她告诉我,那个包是防水的,是专门为两栖生活设计的款式。
"好了,"她说,"别送了。你一个人类站在海边,大半夜的,像什么样子。"
"我——"
"你什么你。"她说,"回去睡觉。明天你不是还有课吗?"
"明天周六,没课。"
"那就回去睡懒觉。反正别在这儿站着。"
我没动。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再亲你一下?"
"……"
"想就说想。别什么都让我猜。"
"……想。"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朝我招了招手。
"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礁石边。海水漫过我的鞋尖,凉飕飕的。
她抬起头,伸手勾住我的脖子,把我拉下来。
这次的吻比上一次长一些。
她的嘴唇是凉的,但舌尖是温热的。有一点烟草的味道,有一点海盐的味道,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可能是人鱼独有的味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吻结束之后,她松开手,轻轻推了我一下。
"行了,回去吧。"
"你——"
"我会回来的。"她说,"我说过了。"
然后她从礁石上滑下去,尾巴一摆,没入了海水中。月光在她消失的地方碎成一片银色的涟漪。
我站在礁石上,看着那片涟漪慢慢散开,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剩下月亮,和海。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慢。
我继续上课,继续交作业,继续在期末周通宵改代码。电赛的结果出来了,我们组拿了个省二。不算好也不算差。
我每周还是会去一趟海边,虽然那块礁石上已经没有人了。有时候我会带一杯奶茶,一杯给自己,另一杯就放在礁石上。等我走的时候再拿走。
她偶尔会发消息。
消息延迟很高,经常是我早上发的,她晚上才回。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两天。但她还是会回。
"今天治疗。打了一针。好痛。"
"你嵌入式期末考得怎么样?"
"你是不是又没洗头?"
"海底今天有一群海豚经过,很吵。"
我会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看完,然后一条一条回复。有时候回复一些正经的内容,有时候回复一些傻话。她偶尔会发一个表情——那个歪嘴笑的黄豆——来表示她看到了。
那个Zippo我一直放在床头柜上。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会拿起来翻一下。翻开,盖上。翻开,盖上。听那个金属的"叮"的声音。
打火机油我加满了。
我在等她回来。
她回来的那天是大年初一。
春节期间我没回老家,留在学校。名义上是说要准备考研——其实是因为她说过可能会在春节前后回来,让我别跑太远。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吃泡面看春晚。室友们都回家了,整栋楼空荡荡的。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有人放烟花,噼里啪啦的。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没有立刻回复。我也没指望立刻有回复。
我关了电视,躺在床上,把那个Zippo拿起来,翻开,盖上。翻开,盖上。
翻到第七八下的时候,微信响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抓起手机。
是她。
但不是文字消息。
是定位。
位置显示在——礁石。
我从床上跳起来,穿上外套就往外跑。羽绒服的拉链都没拉,鞋带也没系好。宿舍楼下的路灯昏黄,校园里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的海边黑漆漆的,只有灯塔的光一闪一闪。
我跑到海边的时候,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礁石上有一个人。
不对——有一条鱼。
她坐在老位置上,月光洒在她的尾巴上,鳞片闪着那种熟悉的青蓝色的光。她穿着一件羽绒服——和我身上这件款式差不多,可能还是同一个牌子——袖子有点长,把她的手都盖住了。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挺快的。"她说,"几分钟?"
"我没数。"我喘着气,"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你怎么不提前说?"
"想给你个惊喜。"
"你——"
"你这个人,"她说,"怎么还是这样?看见我就结巴。"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着我。
她瘦了一点。脸颊的线条比以前更锐利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墨绿色的,像海底深处的藻类。
"病好了吗?"我问。
"差不多了。"
"以后还抽烟吗?"
"少抽。"她说,"医生说可以少量。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那就少抽。"
"你不劝我戒掉?"
"你会听吗?"
"不会。"
"那我劝什么。"
她笑了一下。
"你学聪明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Zippo,递给她。
"还你。"
她没有立刻接。她看着那个打火机,看了好几秒钟。
"你保管得挺好。"
"我说过我会保管好的。"
"油加满了?"
"加满了。"
她接过Zippo,翻开,拨了一下打火轮。火苗跳出来,在海风里晃了两下,稳稳地燃着。
"还挺好用。"
"我每个礼拜都会试着点一下,确保它没坏。"
她看了我一眼。
"你还挺认真。"
"那当然。"
她把打火机盖上,收进羽绒服的口袋里。
"中华呢?"
"什么?"
"你不是要帮我买一条软中华吗?"她说,"我回来了。中华呢?"
"……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啊!"
"借口。"
"这不是借口,这是事实——"
"明天补上。"
"……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不是软中华,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牌子——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我自己带了点。"她说,"海底的牌子。不好抽。将就一下。"
她把打火机掏出来,点上。
腰侧的鳃翕动了一下,冒出一小团烟雾。
那个画面太熟悉了。
她坐在礁石上,嘴里叼着烟,周围烟雾缭绕。月光打在她的尾巴上,海浪拍着礁石的脚。
和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站在那里干嘛?"她说,"坐下来。"
我在她旁边坐下。
海风灌进我的领口,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哆嗦。
"冷?"
"有点。"
"过来。"
她抬起手臂,把羽绒服的一边撩开,示意我靠过去。
我靠过去。她的身体没有想象中那么凉——大概是羽绒服的作用。我的肩膀靠着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时候身体微微起伏。
"你看,"她说,"肢体接触。"
"你还惦记这个呢?"
"《非人类居民治安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她说,"双方书面同意。你之前口头同意了,但口头同意的有效期只有——"
"行了行了。"我说,"我现在再同意一遍。我同意。可以了吧?"
"可以了。"
她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个重量很轻。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颊,有一点痒,有一点海水的咸味。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
"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电赛拿了个省二。绩点提了一点。考研的东西在看了。"
"嵌入式还好吧?"
"还好。用了你教我的那些东西。"
"其他呢?"
"什么其他?"
"你有没有想我?"
"……"
"说。"
"想了。"
"想了多少?"
"……每天都想。"
她笑了一下,头靠在我肩上蹭了蹭。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好玩。"
"你老说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
她吸完了那根烟,把烟头——没有弹进海里,而是捏在手里,揣进了兜里。
"你不扔了?"我问。
"戒了。"她说,"戒往海里扔烟头了。"
"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人类,"她说,"第一次见我就把塑料皮揣回了兜里。我觉得我也应该讲点礼貌。"
"……"
"我在改变了。"她说,"你看,我为了一个人类在改变。这对人鱼来说是很稀有的事情。你应该感到荣幸。"
"我很荣幸。"
"真的?"
"真的。"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转过来看着我。
"那你亲我一下。"
"什么?"
"亲我一下。"她说,"上次都是我亲你。这次轮到你了。"
"这——"
"你不是同意肢体接触了吗?亲一下怎么了?"
"……"
"别磨蹭。"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低下头,亲了她。
嘴唇贴着嘴唇。这次我主动了一点——我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把她往我这边拉近了一点。她的嘴唇是凉的,但在接吻的过程中慢慢变温热了。
吻了很长时间。
长到海浪拍了好几次礁石。长到远处的烟花又响了一轮。长到我的嘴唇都有点麻了。
最后是她先退开的。
她看着我,嘴角翘着。
"你进步了。"
"什么进步了?"
"接吻的技术。"她说,"上次你跟个木头一样。"
"……你也就亲过我一次,哪来的上次——"
"两次。"
"什么?"
"我亲过你两次。一次短的,一次长的。你忘了?"
"……我没忘。"
"那就别跟我争。"她说,"我记性比你好。人鱼的脑容量是人类的1.3倍。"
"这跟脑容量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她打断我,"脑容量大,记的事情就多。比如我记得你第一次给我递烟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那是因为风大——"
"还有你第一次用Zippo点烟,拨了五六下都没点着。"
"那是因为我没用过——"
"还有你问我有没有生殖隔离的时候,"她说,"你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记住。"
"不能。"她说,"脑容量大,没办法。"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的表情,又笑了。笑的时候,尾巴轻轻拍了一下礁石,溅起一点水花。
"行了,"她说,"别苦着脸了。我回来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
"那就笑一下。"
我扯了扯嘴角。
"你这叫笑?"
"我不太会笑。"
"我教你。"
"怎么教?"
她凑过来,用两根手指戳了戳我的嘴角,往上推了推。
"这样。嘴角往上。对,就是这样。"
我被她戳得有点痒,忍不住真的笑了出来。
"看,"她说,"这不就会了。"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我伸手帮她把头发拨开,指尖碰到她的脸颊。
她没有躲。
"学姐。"我说。
"嗯?"
"你以后——"
"以后怎样?"
"你以后还会走吗?"
她想了一下。
"会。"
我的手顿住了。
"但我会回来。"她说,"我在海底有家,有亲戚,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要处理。我不可能一直待在岸上。但我会经常回来。"
"多经常?"
"不知道。看情况。"她说,"但至少——我会尽量让你不要等太久。"
"……好。"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你是美人鱼。你不是人类。你有你的世界。我不能要求你放弃那个世界,只为了陪我待在岸上。那样不公平。"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
"我一直都挺通情达理的。"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她说,"你那时候就是个愣头青,连打火机都不会用。"
"那不是因为我没用过吗——"
"借口。"
"这不是借口——"
"行了行了,"她摆了摆手,"别争了。你现在确实比以前懂事了。"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她说,"是陈述事实。"
她从口袋里又摸出那盒烟——那个海底的牌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算了,不抽了。"
"怎么了?"
"医生说少抽。"她说,"一天一根的量。刚才那根已经抽了。"
"那你怎么还拿出来?"
"习惯了。"她把烟盒揣回口袋,"手上不拿点东西,总觉得缺点什么。"
"你可以拿别的。"
"比如?"
"比如——"我伸出手,"拿这个。"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
然后她笑了。
"你是不是在电视剧里学的?"
"……不是。"
"你脸红了。"
"没有——"
"有。"她说,"你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
"你能不能别老拿虾来形容——"
"不能。"她握住了我的手,"虾很好吃。我喜欢吃虾。"
她的手还是有点凉,但没有第一次那么凉了。指尖的那层薄鳞片贴着我的手心,有一种奇妙的触感——光滑的、细密的、带着一点海水的咸湿。
我们就那么坐着,手握着手,看着海面。
月亮很圆。海浪很轻。远处有人还在放烟花,一簇一簇地在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在海底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这里。"
"想起什么?"
"想起这块礁石。想起海风的味道。想起软中华的味道。"她顿了一下,"还有你。"
"你想我什么?"
"什么都想。"她说,"想你给我买烟的时候那个傻样。想你问我有没有生殖隔离的时候那个蠢样。想你第一次用Zippo点烟、拨了五六下都没点着的时候那个笨样。"
"……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这就是好的。"她说,"我喜欢你那个傻样蠢样笨样。"
"……"
"人鱼的审美跟人类不太一样。"她说,"我们喜欢笨一点的。笨一点的比较安全。不会耍心眼。"
"我也没有很笨吧——"
"你很笨。"她说,"但这是褒义的笨。"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又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脸颊。
"你以后——"她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想去什么城市?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还没想好。"我说,"可能先把研考完。然后再看。"
"然后呢?"
"然后……找工作吧。做嵌入式开发之类的。"
"在哪里工作?"
"不知道。看哪里有offer。"
她沉默了一下。
"你能不能——"她说,"你能不能找一个靠海的城市?"
"什么?"
"靠海的城市。"她说,"这样我来找你的时候方便一点。"
"你——"
"我不是说你一定要怎样。"她打断我,"我只是说,如果可以的话。如果条件差不多的话。如果有选择的话。"
"你选一个靠海的。"
她的语气里有一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一点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在提一个她不太确定能不能被接受的请求。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我要考虑。而是因为我想让她等一下。
"怎么了?"她抬起头看我,"不行吗?"
"行。"
"真的?"
"真的。"我说,"我找一个靠海的城市。最好有礁石。有沙滩。有卖软中华的烟酒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你——"
"你不是说我笨吗?"我说,"笨人做事不拐弯。你让我找靠海的城市,我就找靠海的城市。有什么好犹豫的。"
她没说话。
然后她用力地、狠狠地抱住了我。
她的双臂环在我的腰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我能感觉到她的睫毛扫过我的皮肤,痒痒的。
"你这个人,"她闷闷地说,"真的很好玩。"
"你又说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
她抱了很久。
久到我的脖子被她的呼吸弄得有点热。久到远处的烟花都放完了,天空重新变得安静。
最后她松开手,退开一点,看着我。
"好了。"她说,"我们现在正式在一起了。"
"什么?"
"你听到了。"
"我想再听一遍。"
"别得寸进尺。"
"学姐——"
"叫我名字。"
"什么?"
"叫我名字。"她说,"你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看过我的学信网的。"
"我……"
说实话,我那时候确实没记住她的名字。我光顾着看她的尾巴和"电子信息"那几个字了。
她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叫沈鸢。"
"沈鸢。"我重复了一遍。
"记住了?"
"记住了。"
"以后就叫这个。"她说,"别老学姐学姐的。显得生分。"
"好……沈鸢。"
第一次叫出来的时候有点别扭。但她好像很满意,嘴角翘了起来。
"再叫一遍。"
"沈鸢。"
"再来。"
"沈鸢。沈鸢。沈鸢。"我一口气叫了好几遍,"行了吗?"
"行了。"她说,"你学东西确实挺快的。"
"那当然。我学嵌入式的。"
"学嵌入式的也不一定学东西快。"
"但我学东西快。因为我有你教。"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甜话了?"
"刚才学的。"
"跟谁学的?"
"跟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甜话了?"
"你说我很好玩。"我说,"你说你喜欢我那个傻样蠢样笨样。你说你在海底的时候会想我。这些都是甜话。"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变了很多。"
"是吗?"
"嗯。"她说,"变好了。"
"谢谢。"
"也变贫嘴了。"
"这个也是跟你学的。"
"行了行了,"她摆了摆手,"别贫了。天快亮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果然,东边的天际已经有一点鱼肚白了。不知不觉,我们在海边坐了一整晚。
"你不困吗?"她问。
"不困。"
"骗人。"
"真的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
"那是因为海风吹的。"
"借口。"她站起来——如果"站"可以用来形容人鱼把尾巴撑直的话——"走,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
"对。"她说,"我用尾巴游,你用腿走。我在水里陪着你。"
"你不用——"
"我乐意。"她说,"那咋了?"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其实很简单。
我考上了研究生,在另一个沿海城市。那个城市比我读本科的地方更南一些,海水更蓝,沙滩更白,而且——最重要的是——有一片礁石区,人很少,很安静。
沈鸢偶尔会来。
频率不固定。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两三个月来一次。她来之前会提前发个定位,然后我就去礁石那边等她。有时候她带着软中华——海底不好买,她都是提前在岸上囤好的——有时候她空着手,就来坐坐。
她的病没有完全好,但控制住了。
医生说她可以少量抽烟,一天一根的量。她很老实地遵守了——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我怀疑她在海底的时候偷偷多抽了,但我没有证据。
"你不信任我?"她有一次问我。
"信任。"我说,"但我也知道你这个人。"
"我什么人?"
"你喜欢抽烟。喜欢电子信息。喜欢一个人找一件事情干。喜欢通宵画完板子之后来一根。"
"还有呢?"
"还有——你喜欢我。"
她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恋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自恋了?"
"你说你学电子信息的时候让我给你看学信网。那时候你特别得意。"
"那是因为我确实很厉害。"
"所以你就是自恋。"
"那咋了?"她说,"乐意。"
我们就这么一来一往地斗嘴。有时候在礁石上坐一下午,有时候坐一整晚。她会给我讲海底的事情——海流的走向、珊瑚的生长、她那些奇奇怪怪的亲戚。我会给她讲岸上的事情——导师的脾气、论文的进度、食堂新开的那家麻辣烫。
那个Zippo我一直留着。
现在它是我们俩共用的。她来的时候用,她走的时候留给我。打火机油我每个月加一次,不管用不用得完。
"你加那么勤干嘛?"她问。
"万一你哪天突然来了呢。"
"我来之前会发定位的。"
"万一你忘了呢。"
"我不会忘。"
"万一呢。"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好玩。"
"你又说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
她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嘴唇贴着嘴唇。她的嘴唇没有以前那么凉了——可能是因为她在岸上待的时间变长了,身体慢慢适应了这边的温度。
吻结束之后,她靠在我肩上,看着海面。
"你知道吗,"她说,"人鱼有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
"说是人鱼如果爱上一个人类,就会变成泡沫。"
"那不是安徒生童话吗……"
"差不多吧。"她说,"但那个传说还有后半段。"
"什么后半段?"
"如果那个人类也爱人鱼,"她说,"泡沫就会变成星星。"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说,"这只是一个传说。我又不是童话里的小美人鱼。我不会变成泡沫的。"
"那你会变成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会变成一个每天在海边等你的老太婆。"
"人鱼也会变老吗?"
"会。只是比你们慢。"
"那等你变老的时候,我应该已经——"
"别说。"她打断我,"别说那种话。"
我没有继续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她想了想,"第一个让我觉得,就算以后会难过,现在也想试试的人。"
"……"
"人鱼的寿命很长。我们很少投入感情。因为投入了就会失去。人类太短命了。几十年而已。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你们就没了。"
"但你——"她看着我,"你让我觉得,就算以后会失去,现在拥有也是值得的。"
"你懂吗?"
我懂。
我伸手把她抱住了。
"我懂。"我说,"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我也觉得值得。"
她没有说话。但她把脸埋进了我的怀里,双臂环住了我的腰。
海风吹过来,把我们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远处的海平面上,太阳正在慢慢升起,把整片海面都染成了金色。
烟雾缭绕。
但这次不是她在抽烟。是海面上升起的晨雾,被阳光穿透,变成一层淡淡的金色的雾霭。
"学姐——不对,沈鸢。"
"嗯?"
"以后你还会来吗?"
"会。"
"会来多少次?"
"很多次。"她说,"多到你数不清的那种。"
"那——如果有一天你不想来了呢?"
"不会有那一天。"
"你怎么知道?"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她说,"你在这里。"
"只要你在,我就会来。"
"吸烟有害健康。"
是的。
但有些烟雾散了之后,你会记得那个味道。
不是烟的味道。
是海风的味道。
是那个人坐在你旁边、替你点火的时候,你凑过去闻到的——
咸的、带着一点烟草气息的、混着鳞片上海水味道的——
风。
过眼云烟。
过眼鱼烟。
但有些烟,不会过眼。
它会留在你的记忆里。
留在每一次日出的时候。
留在每一片靠海的礁石上。
留在那个银色的、磨损得很厉害的、盖子上有一道划痕的Zippo打火机里。
留在她吻你的时候,嘴唇的温度里。
(全文完)
后记
这个故事里有人离开,但有人回来了。
有人生病,但有人好起来了。
有人说"看吧",但后来变成了"会"。
有人在海边等,有人从海里来。
她说她会来很多次,多到数不清。
他说他会等很久,久到她每次来的时候他都在。
这是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也是一个关于"值得"的故事。
人鱼的寿命很长,人类的寿命很短。
但在那些短暂的、共同拥有的时间里,他们坐在礁石上,看海,抽烟,接吻,聊一些有的没的的废话。
这就够了。
吸烟有害健康。
恋爱有益健康。
如果你非要抽烟,至少找一个能陪你一起看烟雾散开的人。
如果你非要恋爱,至少找一个能让你觉得"值得"的人。
然后——
抓住她。
别让她变成泡沫。
让她变成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