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季节性疆域”到近代领土:以晚清张荫棠西藏新政为中心

**摘要:**中华帝国的传统边疆并不总是一条清晰的边界线,而常表现为一种随王朝力量强弱而伸缩的弹性地带。晚清以后,西方条约体系和近代主权观念随西方的坚船利炮进入东方,这种"中心清楚、边缘变动"的边疆结构也随之受到冲击。本文以晚清西藏为例,讨论张荫棠治藏新政如何将西藏由相对松散的内藩关系转向以户籍、财政、军队、交通、教育与官僚机构为核心的近代行政领土。文章认为,张荫棠新政虽然因种种阻力未能完成,却显示了中国国家形态传统天下帝国向近代领土国家转型的过程。

**关键词:**季节性疆域;西藏;张荫棠;清末新政;近代国家

引言

传统帝国的模糊边疆如何在近代民族国家体系冲击下转变为明确主权的领土?本文以晚清西藏作为具体实例,以小见大考察张荫棠在1907年前后的治藏新政所体现的国家整体边疆观念的转向。本文认为,清代西藏可以视为"季节性疆域"的典型案例。所谓"季节性疆域",并非指疆域真的按四季变化,而是指传统帝国边疆具有开放、模糊、伸缩的特征。王朝强盛时,中央控制力增强,边疆被更紧密地纳入帝国秩序;王朝衰弱时,地方势力和外部力量上升,中央控制力也随之退缩。晚清张荫棠新政的意义,正是它试图停止这种传统逻辑,把西藏从间接控制的内藩改变为持续治理的领土。

一、"季节性疆域"与传统边疆观念

刘晓原在讨论中国国家形态转型时指出[1],古代中华帝国的边疆是模糊、开放和在地域上经常变动的。当中国处在一个稳定强大的中央王朝的统治之下时,其实际控制的领土和间接势力所及便会扩展,中国统治者基于"天下"观念对王朝势力范围的想象,也因此变得广袤无垠。相反,当中央王朝衰落时,来自内陆草原的游牧民族便有机会压缩、渗透乃至于征服中国王朝的疆域。因此,中国古代疆域如同"随季节变化而伸缩不定的湖泊"。这一说法揭示了传统边疆与近代国界的根本差异:前者是一片过渡带,后者则必须是一条明确的界限。

在古代中国的天下体系中,边疆并不只是地理边缘,也是政治和文化秩序的边缘。传统中原王朝在内地实行郡县或省制,在边疆则保留土司、盟旗、噶厦等地方权力结构。这种制度既能以较低成本维持多民族统一国家的秩序,也能避免直接统治所有地区所带来的治理压力。但同时其缺点也很明显,中央对边疆的控制往往依赖册封、驻防与地方精英合作。吴曼关于清代边界与边疆治理的研究也指出[2],由于王朝时期的疆域呈现出一种离中心越远越模糊的特点,因此不能用近代基于"精密地图的边界线"的概念理解王朝时期的疆域。

这种模糊性在传统天下体系内部并不构成危机,中国传统天下观本身容许中心与边缘之间存在多层次的、非均质的关系。只要边疆不公开反叛、名义上仍尊奉中央,"伸缩"便是可接受的常态。然而,近代国际法和条约体系更强调明确边界与有效管辖,"季节性疆域"的中间状态是不能被接受的。如果清政府不能证明其对西藏具有有效治理能力,列强便可能借此质疑中国对西藏的主权。对晚清西藏而言,英国军官吉治纳曾直言清政府"在西藏不能尽主国义务"[4],反复质疑中国对西藏的主权。

二、从体制松动到主权危机

清前期对西藏的治理曾经较强。1720年清军入藏驱逐准噶尔后,清廷逐渐建立起驻藏大臣制度。1792年,乾隆帝命回师之清军统帅福康安会同达赖喇嘛等藏官奏订《钦定藏内善后章程二十九条》[3],进一步强化了驻藏大臣权力,规定驻藏大臣与达赖、班禅共同处理藏内事务。此时的西藏虽然没有被改为内地省份,但在军事、宗教、行政和对外事务上,都被纳入清帝国秩序之中,体现出季节性疆域"湖面高涨"时的边疆控制。

然而嘉庆、道光以后,驻藏大臣权力逐渐虚化。由于任期较短、语言不通、能力参差不齐等种种原因,再加上噶厦地方政府和寺院集团长期掌握实际事务,驻藏大臣往往只有名义上的监督地位。嘉庆以后驻藏大臣"徒有办事之名",且"政权多出藏僧之手"。因此,要"收回治权",建立新的体制,就必须限制或废除他们对政务的参与权[4]。这说明传统内藩治理更依赖间接控制和地方合作。

晚清以后,问题急剧恶化。1888年英国侵入西藏;1903至1904年荣赫鹏率英军进藏,迫使西藏方面签订《拉萨条约》。英国不断以驻藏大臣不能有效管理藏事为理由,质疑清政府对西藏的主权。换言之,在传统天下体系中可以维持的模糊性,在近代条约体系下变成了危险的主权漏洞。西藏不再只是帝国内部治理强弱的问题,而逐渐成为了列强干预中国边疆的国际问题。

三、张荫棠新政与近代领土逻辑的变化

1906年7月,张荫棠结束在印度"与英国议约全权大臣"之职,以查办大臣身份入藏办事。在藏11个月期间,他参劾贪吏,建章立制,推行新政,史称张荫棠西藏新政,其核心可以概括为"收回治权"[4]。

首先,新政试图改造权力结构。张荫棠建议中核心的一条便是实现中央对西藏的直接管理,而非借于中间环节[4]。张荫棠主张限制达赖、班禅对政治事务的参与,使其主要保持宗教领袖地位;同时裁撤传统驻藏大臣、帮办大臣,改设行部大臣、会办大臣,并在其下分理内治、外交、督练、财政、学务、裁判、巡警、农、工、商、矿等局事务。这种设计具有明显的近代官僚体制特征,将分散在噶厦、寺院和地方宗本手中的权力重新接入中央任命的行政体系,实现"收回治权"的目的。

其次,新政强调户口、赋税与财政。传统王朝可以在边疆保留较大的地方自主空间,但近代国家必须直接控制边疆地区的人口与资源等。因此,张荫棠提出清查户口、租赋,振兴农工商,开发矿产,设立银行等措施。没有稳定财政,练兵、设官、修路和办学等项目都将无法持续,清政府西藏地区的主权也得不到实际控制。

最后,新政重视筹饷练兵,修筑交通,兴办教育。军队意味着国家强制力的常态化,交通则使中央命令、人员和物资能够进入边疆,将军事和行政存在变为通行制度。同时,张荫棠强调汉藏文兼教,推广汉语,并通过《训俗浅言》《藏俗改良》等文本倡导儒家伦理和近代生活方式。

四、未竟的转型与启示

张荫棠新政并未真正完成,原因主要有三:

其一,清廷财力不足。张荫棠设想的练兵、巡警和各局经费规模远超清廷实际供给,但朝廷拨给驻藏大臣联豫的年度经费只有20万两,是张荫棠全部要求的1/15,远不能支撑其新政规划[4]。

其二,新政试图废除或改造西藏地方既有权力结构,势必触动地方利益集团。张荫棠不再奉行文化上的多元主义和宽容态度,而是期望通过民俗改良、学校教育等方式向西藏输送儒家文化,以期实现藏族文化与内地文化的同质化[4]。虽然这些措施试图通过教育、语言和文化改造来增强藏民对大一统国家与固定边疆的认同,但却带有强烈的文化同质化倾向,对当地宗教传统和社会利益考虑不足,因此容易引发当地民众的抵触。

其三,晚清政局本身已经极不稳定。张荫棠在藏时间有限,许多构想尚未真正落实便因其离任而中断。不久后辛亥革命爆发,清廷覆亡,原本依赖清廷权威推动的治藏新政也随之失去了制度依托。

但新政的失败也并非没有意义。近代领土国家的形成绝非靠"自古以来"的历史叙述即可完成,而是必须依赖持续的制度建设、财政能力、行政能力与认同建构。中国从"边疆国家"走向"整合国家",在张荫棠治藏之例中呈现得十分清楚[1]:晚清已经意识到必须把边疆划入明确主权版图之内,但尚未具备把边疆真正整合进近代行政体系的能力。

结语

晚清西藏的经验显示,中国近代领土转型并非单纯的观念变化,而是边疆治理制度的重组过程。传统天下观下的边疆可以是弹性的、间接的、分层的;近代国家体系下的领土却要求清晰边界、有效行政、财政汲取与国民认同。张荫棠的西藏新政正处在这两种逻辑的交界处:它试图将模糊内藩转化为明确领土,把季节性疆域固定为主权空间。虽然张荫棠治藏未能完全成功,但它揭示了中国从"天下"走向"国家"过程中最深刻的边疆之维[1]。

参考文献

[1] 刘晓原.中国国家形态转型的边疆之维[J].文化纵横,2011,(6):75-80.

[2]
吴曼.从"天下"到国家:清代的边界与边疆治理[J].广西民族研究,2022,(6):127-136.

[3]
张云.钦定藏内善后章程二十九条的形成与版本问题[J].民族研究,1997,(5):83-91.

[4]
扎洛.清末民族国家建设与张荫棠西藏新政[J].民族研究,2011,(3):51-62+109.